9000万瓶干邑销量蒸发——中美双线贸易战正一路传导到法国葡萄园
发布时间:
2026-09-29
来源:
葡萄酒公众号
两个市场、五级传导、560公顷拔藤,还有一份最新的法院判决……
法国干邑眼下的巨大麻烦,已经不只是“卖不动”了。

当一个品类96.8%的销售额发生在境外,关税就不再是贸易新闻——它会沿着产业链一路传导:进口商压低库存、货架失去位置、头部品牌削减原料采购、葡萄园开始拔藤、政府开始救市。
01.
9000万瓶销量蒸发,干邑进入需求收缩期
近期多家外媒反复炒作的说法是法国干邑销量从2023年的约2.3亿瓶降至目前约1.4亿瓶,两年里就蒸发9000万瓶,跌幅约39%。
这个表述抓住了量级,但统计口径需要校正。

按 BNIC(法国干邑行业局)自己的发货量序列:2021年是本轮干邑上升周期的峰值,2.23亿瓶;2022年2.12亿瓶;2023年骤降至1.65亿瓶,同比跌22.2%;2024年勉强持平在约1.66亿瓶;2025年进一步降至约1.41亿瓶,再度下跌15.1%。
也即官方可核对的发货量收缩是从2021年的峰值到2025年低值共跌去约8200万瓶、跌幅36.8%——这与海外媒体“9000万瓶”的报道在量级上吻合,但起点是2021年而非2023年,跨度是5年而非2年。
这个差别对《葡萄酒》公众号的专业读者很重要——它说明干邑并非在2023年突然失速,而是在两个核心市场自新冠疫情起就连续承压之下,又叠加了关税冲击,踉踉跄跄走完了一轮五年下行。
价值端塌陷得更快。2025年干邑出口额22.4亿欧元,同比下降25.3%,重新回到2010年前后的水平。分等级看,XO 及以上出口额下跌23.2%,VS 下跌16.2%,VSOP 下跌11.5%——连最入门的一档都在缩,这就不是结构升级的阵痛,而是市场整体需求收缩。
支撑这次下沉的是极高的外向出口路径依赖度。2025年按价值计,96.8%的干邑在法国以外消费,销往近139个国家;产区87648公顷,4252名葡萄农与蒸馏者、251家酒商、1.45万个直接岗位,7.25万人的生计系于这一条链——这是一个彻底为出口而生的品类,也因此几乎没有内部缓冲。
02.
两轮冲击:中国先立案,美国再加税
还原了销量暴跌的数据和时间线,还需要还原一下暴跌的因果——流行叙事里的因果顺序经常被写错,也将影响了读者朋友们的专业判断。
干邑被卷入中欧摩擦的起点是2024年1月5日,中国商务部宣布对原产于欧盟的、装入200升以下容器的相关白兰地发起反倾销调查;背景是欧盟对华电动汽车的反补贴调查。2024年8月29日初裁成立,10月11日起实施临时措施;2025年7月4日终裁,自7月5日起征收反倾销税,期限五年,认定倾销幅度27.7%–34.9%,平均税率32.2%。
关键在税率之外:中国商务部同时接受了欧盟行业协会和企业提交的价格承诺,符合条件的出口商以不低于承诺价格出口可不征税。保乐力加、LVMH、人头马君度等主要企业据此获得豁免。

所以不能把这一轮关税调整简单理解成“中国对法国干邑加税”。真正的伤害来自三处:长达18个月的调查期制造的不确定性、抬高进口成本的最低价格承诺,以及自2024年12月起基本关闭的中国免税渠道(此前约占干邑在华销售的两成)。2023年,也就是调查启动之前,中国进口了约17亿美元的法国白兰地,这块市场在一年多里几乎同时失去了常规渠道与免税渠道。

美国是第二个压力源,且更晚、也更难解。2025年4月美国重启大规模关税,7月美欧新达成的Turnberry 协议议定对绝大多数欧盟输美商品设定15%关税,干邑包含在内——欧盟酒业游说良久仍被加税,脱欧的英国反而在5月争取到威士忌豁免、爱尔兰威士忌9月也获得关税豁免。
至今仍在15%税目之下被毒打的法国干邑叠加汇率效应,在美国市场终端零售价被推高约30%。2025年北美(美国、加拿大、墨西哥)合计发货量下降19.4%至5690万瓶,货值下降34%至7.373亿欧元——货值的跌幅远大于量的跌幅,坐实其份额是被价格打掉的事实。
03.
致命的转折:关税问题演变成渠道问题
BNIC 总经理 Raphaël Delpech 的判断值得重点引用。他说,麻烦早已超出关税本身:“一旦中国把我们单独拎出来,并把我们与所谓的反华欧洲政策绑在一起,消费者就开始主动远离。”另一句更直接——问题最终落到了进口商和零售商的采购行为上。
这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商务部终裁之后、乃至几大巨头获得价格承诺豁免之后,中国业务没有迅速回血。

链条是这样的:调查与关税的不确定性→进口商减少下单+压低安全库存→经销商不再为远期补货→终端缩减货架→消费者接触点减少→销量再降。
每一级都在放大上一级的收缩,而恢复时会反向延迟:即便政策明天取消,货架位置也要用几个采购季才能要回来。
对高度依赖出口的酒类来说,贸易政策的杀伤力往往不发生在税率表上,而发生在渠道信心上。前者可以计价,后者近乎不可逆。
04.
采购链条开始收缩,然后打起了官司
2026年的法国夏朗德,第一次清楚显示出这条传导链的源头。
人头马、轩尼诗、马爹利、馥华诗四大品牌已不同程度削减对葡萄种植者的采购,原因是终端客户取消订单——葡萄从未坐上谈判桌,但它的价格最终由谈判桌决定。
9月22日,这条路走到了法庭。昂古莱姆商事法院判决Sazerac de Segonzac需要继续履行其签署于2022年、并于2026年1月28日单方面解除的多年期采购合同,涉及约45名夏朗德葡萄农(最初有48户提起诉讼)。合同为包含Saint-Martin蒸馏厂在内的三方合同,按滚动机制覆盖2026至2029年份。法院准许对2026、2027两个收获年份临时执行,但排除了2028年及以后部分,并判给原告2.7万欧元诉讼费用。Sazerac已宣布上诉,理由是急剧恶化的市场环境令合同“在法律上无法履行”。
可这起诉讼的意义远超这几十户酒农——它提出的是所有农业产区都会遇到的问题:市场景气时签下的长期采购合同是供应链稳定器;但市场急转直下时,它就成了无法迅速卸下的成本包袱。代表约2000名葡萄农、覆盖产区约三分之二面积的UGVC态度明确:合同是双向约束,其效力不能随行就市消失。
05.
库存不是一天形成的
到这里,需要把视角从关税彻底拉开。干邑的问题不是今年卖少了,而是过去二十年为增长建起来的整套产能,与今天的需求规模,已经不匹配。
对照一下:2025年橡木桶中的库存相当于22亿瓶,同年出货约1.41亿瓶,桶里躺着的时间足够卖十五年;同年全产区收获量折算约2.529亿瓶,接近出货量的1.8倍;每年还有相当于4100万瓶的酒液以“天使份额”蒸发。

之所以无法快速减压,是因为干邑的调整周期以十年计:葡萄树是几十年生的资产,蒸馏计划要提前锁定,橡木桶陈年长期占用资金,XO级别更依赖多年库存。买下的酒要立刻付款、蒸馏、入桶、付仓储费,回款却在若干年之后。
市场只能自己找出路。
多个酒庄开始全线让利、简化产品线、加大促销与即时转化,而不是长期品牌建设。Camus首席执行官Cyril Camus把这形容为“从奢侈品策略转向更大众化消费品的过程——令人沮丧,但必要。”
06.
拔藤:最后一道调节阀
当市场无法消化产量,产区只剩“降低生产潜力”一条路。干邑目前并行三类工具,效果差别极大。
永久拔藤:BNIC于2026年2月6日至3月11日征集意愿的结果是135份申请、合计560公顷,而目标是2000公顷;其中全额拔藤44份、245公顷,部分拔藤91份、315公顷。

VCCI(额外干邑产量额度):2025年份覆盖1718公顷,业内估计下一季约2300公顷。
临时性减种:由行业全额自筹,补贴4500欧元/公顷(首年3000欧元,第五年结清余款),五年期满后可重新种植,或转为永久拔藤并额外获得1500欧元/公顷。目标是在数年内削减12000至13000公顷,约占法定产区面积15%,投票期为2026年6月1日至7月31日。
560公顷对2000公顷——这个落差本身就够写一篇稿。没人愿意为一次下行周期,永久注销几十年的葡萄园资产。这解释了为什么“临时性减种”成了主流选项:它在供需再平衡与保留未来选择权之间,留了一条退路。
结 语
2026年2月的Wine Paris期间,BNIC主席Florent Morillon当面向马克龙提出了4000万欧元欧盟补偿的请求——按每公顷1万欧元计,可用于永久拔藤3500-4000公顷。马克龙承认了约5亿欧元的损失,并认可需要“赔偿”。
可这笔钱至今没有到账。Morillon的话可以作为注脚:“我们不能让干邑和雅文邑,因为欧洲选择保护自己的汽车工业而成为人质。”

站在夏朗德酒农的角度,2026年份的干旱带来了一丝苦涩的喘息。Gondeville的酒农Matthieu Augier说,按经济价值算,这一季比常年少了三到四成,“某种程度上,是大自然帮我们调节了过剩”。
一个高度外向依赖的超级品类,用了五年才走到直面产能这一步。贸易政策可以一夜之间改变,葡萄园不能。
这或许才是这轮干邑危机留给所有葡萄酒产区的问题:当你把95%以上的生意放在别人的政策边界之外时,下一次摩擦的成本,由谁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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