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升:从“不像中国酒”到“就是中国酒”
发布时间:
2026-08-28
来源:
凤凰网美食

中国葡萄酒人群像
三十年前,葡萄酒还是宴席上陌生的外来客;而如今,它已悄然融入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之中。这杯酒,是如何从舶来品变成百姓餐桌上的常客?
凤凰网美食寻访了三十年来推动中国葡萄酒行业发展的关键人物,他们之中有教育者、酒庄庄主、酿酒师、顾问、侍酒师,也有媒体人和零售从业者。
凤凰网美食将跟随亲历者的讲述,让这些默默耕耘的身影从幕后走到台前,共同开启一场时间回溯之旅,感受属于中国葡萄酒人群像的温度与力量。
河北怀来,这片土地的葡萄栽培史可上溯1200余年,而中国现代葡萄酒产业的起点,也在这里。
1976年,第一瓶干白葡萄酒在河北怀来诞生,此后,第一个酿酒葡萄母本园、第一瓶传统法起泡酒、中国葡萄酒协会、第一瓶国际标准白兰地相继在怀来落地。
1997年香港回归,干红葡萄酒的潮流在内地骤然兴起,价格从十几块钱蹿到一百多块。随着外资和跨界资本相继涌入,各地掀起建酒庄、建酒厂的风潮。正是在这个时期,一项影响深远的中法农业合作项目悄然落地。

△中法庄园葡萄园
怀来承载着国产葡萄酒从起步摸索到自主突围的全部历程。想要读懂国产葡萄酒摆脱波尔多复刻模式、打造专属中国风味的蜕变,怀来是最佳样本。
而深耕怀来二十余年的赵德升,是这段产业变革最核心的亲历者与见证者,他的职业生涯,几乎与这一波精品葡萄酒的成长同步。
2001年,他还是河北科技师范学院果树栽培专业的学生,了解到中法两国农业部正在合作一个项目——在河北怀来建一座葡萄种植与酿酒的示范农场。

△中法建园双方交流会议
通过中方和法方层层考核,他被送往法国波尔多农业工程师学院深造,亲历了旧世界葡萄酒产区的整套运转逻辑。
2003年学成归国,正赶上中法庄园的第一个采收季。从早年照搬海外技术范式,到推动马瑟兰本土化、构建国产葡萄酒风味体系,他的从业轨迹,正是国产葡萄酒从“不像中国酒”到“就是中国酒”的微观缩影。他以资深酿酒师的视角,拆解中国葡萄酒的成长之路与本土底气。
法国有的技术中国都有,不同的是理念
很多人以为,去法国留学的最大收获是技术。赵德升不这么看。
“技术甚至都不是最大的收获,”他说,那些酿酒的理论、方法,国内的教材里也能读到,翻译的资料里也能查到。真正让他受用至今的,是那个环境本身——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水里,等捞起来时,每一个孔隙里都渗透着水。
“在那样一个各方面发展理念都先进的环境里,耳濡目染。那个收获,直接就把你对葡萄酒的认知、对葡萄酒的理念、对一款好酒的认识,烙印到你的脑子里去了。”他说,“如果你没有在那种环境下待过,靠凭空想象是想象不出来的。”
他举了一个例子。二十多年前,国内刚开始提“葡萄七分原料三分酿造”——意思是酿酒的重心不在车间,在葡萄园。专注葡萄原料品质的理念早在20世纪70年代,干白葡萄酒研发的初期就被提到,但在当时,整个行业的薄弱导致这个理念并没能很好地推行下去。而在法国,这已经是遵循了几个世纪的常识了。“你光从书上看,和你在那个环境里待了一段时间,理解是完全不一样的。”

△中法农业部工作学习交流
二十多年来,赵德升一直守在怀来。2019年和2025年,他两度获评“贝丹德梭年度酿酒师”,是唯一一位两度被法国排名第一的葡萄酒评分机构——贝丹德梭选中的中国酿酒师。但他始终把自己看作一个观察者——观察中国葡萄酒如何从蹒跚学步到站稳脚跟。
被反复选中的怀来
中法庄园当年落户怀来,并非偶然。怀来地处地处北方农牧交错带的东南缘,张家口是北京的上风口,属于典型的温带半干旱大陆性季风气候,这里有400毫米等降雨量线经过;又恰好位于中国第二和第三级阶梯的分界地带。三条地理分界线交汇于此,构成了独特的地区气候。这片土地的葡萄栽培史,可以上溯1200多年。1976年,中国第一瓶干白葡萄酒诞生于此,此后又诞生了第一瓶传统法起泡酒。有人把怀来称作“中国现代葡萄酒产业的摇篮”。

△中法农业部合影
中法庄园选址时,法方专家组跑了好几个省份,山东、天津、宁夏都去过,最后选了怀来。后来迦南酒业要建酒庄,又请国际团队跑了一万公里,考察了国内各大葡萄酒产区,最终选的还是怀来。

△中法两国签订协议
“不是单纯因为靠近北京近,”赵德升说,“靠近北京不代表能出好酒。还是看到这块风土有潜力,才选的这里。”

△中法农业部交流
迦南酒业最特别的地方之一,是三处葡萄园的海拔,从450米到1050米,都有酿酒葡萄的种植。高海拔冷凉,葡萄成熟期更长,酸度积累更充分;低海拔热量足,成熟度更高。“你如果同时品尝怀来的赤霞珠和高海拔的霞多丽,会觉得它们不像一个产区的出品。但正是海拔差异,带来了风格上的多样性。”

△中法农业部交流
马瑟兰的突围与中国葡萄酒的表达
在中法庄园引进的16个品种、21个品系中,马瑟兰的轨迹最耐人寻味。
1961年,法国育种学家把赤霞珠和歌海娜杂交,培育出马瑟兰。这个品种兼具抗病性和丰产性,但在法国一直没有获得广泛认可。2001年,经法国农业部推荐,马瑟兰作为主栽品种被引种到中法庄园。推荐它的法国种植专家对这个品种在中国的潜力信心十足。

△中法马瑟兰
2004年,中法庄园推出了第一瓶单品马瑟兰。此后的二十年,马瑟兰完成了从实验品种到“明星品种”的蜕变。如今,中国已是全球第二大马瑟兰种植国,种植面积从最初的2.75公顷扩展到全国超5万亩,11个省区、113家酒庄都种上了马瑟兰。全球影响力最广的葡萄酒专业媒体《Decanter》将马瑟兰称为中国的“signature grape”——标志性品种。

△马瑟兰瓶图
赵德升分析,马瑟兰的结果能力强,容易控制产量,同时能保证品质。“把五年、十年的马瑟兰和波尔多混酿放在一起品尝,马瑟兰明显更新鲜,果香更多。”但他也提醒,马瑟兰容易做得过于浓郁,甚至有些“妖娆”。“这时候酿酒师要考虑的不是做加法,而是做减法——不需要那么强的浸渍,让它更精致。”
马瑟兰的走红,折射的是中国葡萄酒消费市场的深层变化。过去几十年,赤霞珠几乎垄断了中国的红葡萄品种版图。当大多数酒庄都在用同样的品种酿酒时,消费者开始渴望不一样的味道。马瑟兰恰好满足了这一需求。但更重要的是,它打开了一扇门——让行业意识到,中国不需要只复制波尔多的品种组合,完全可以在更广阔的品种谱系中找到自己的表达。
在怀来,品种多元化的探索一直在持续。迦南酒业目前种植近30个葡萄品种,从霞多丽、雷司令到黑比诺、丹魄、西拉,都有良好表现。2024年,诗百篇珍藏西拉2019在James Suckling中国百大葡萄酒榜单中位列榜首,这是西拉单酿首次登顶这个由美国传奇酒评人,也是亚洲市场影响力最大的国际酒评家之一James Suckling先生创建的榜单,也是河北怀来产区首次上榜。
从“不像中国酒”到“就是中国酒”

赵德升还观察到一个微妙的变化。
早些年参加酒展,中国消费者尝了他们的酒,常常会说“这款酒不像中国酒”。那时候,这是一句夸赞——意思是这酒做得“很国际范”。但现在不一样了。“参加酒展,很多人就是冲着找这个产区、找那几个酒庄来的。”一些对葡萄酒了解较深的消费者,盲品甚至能说出这是哪个产区、哪个酒庄的酒。
“这说明中国葡萄酒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赵德升说。但他也清醒地看到,距离真正站上世界舞台的中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和那些国际上知名的产区得到同样对待的程度,还没有到。”关键在于规模和数量。“我们有很多好酒庄,拿出来和名庄一起盲品,品质不输。但量太少,影响力有限。”
中国葡萄酒的自信,来自国际奖杯的背书,还是来自对自身风土的了解?赵德升认为两方面都有,但更重要的是对自家产品品质有真实客观的判断——这个判断不是凭空来的,而是建立在对世界其它好酒充分了解的基础上。“比赛有偶然性。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份信心,这个信心是建立在对世界其它好酒充分了解的基础上。”
近些年,气候变化也给酿酒师们出了新难题。极端天气明显增多,2025年怀来降水量超往年正常值约50%,黑比诺、西拉、丹魄等品种有的产量损失达80%。但挑战中也有机会——偏湿润、生长期够长的年份,白葡萄品种的风味会更复杂。“我们需要调整传统的经验,多参考东部产区的做法。适应了以后,对气候的应对能力就会增强。”
这杯酒还在成长
二十多年来,中国葡萄酒的产业格局发生了深刻变化。国产葡萄酒产量从2012年的峰值115万千升持续下滑,回到了20年前的水平。但精品酒庄却在崛起,品质和多样性的进步肉眼可见。一批中国酒庄在国际上崭露头角,风土表达与酿造技艺不断跃升。正如赵德升所说:“整体来说,这个葡萄酒产业的成熟度比之前高太多了。”迦南酒业还在2023、2024年连续两年入围了百大“世界最佳葡萄园 World’s Best Vineyards”奖项,2024年是唯一上榜的酒庄,同时上榜的还有卡帝娜酒庄(Bodega Catena Zapata)、滴金(Chateau d'Yquem)等世界名庄,这说明不光葡萄酒品质,酒庄旅游的质量也在被世界看到。

△百大“世界最佳葡萄园”
在赵德升看来,中国葡萄酒的未来,不在于做几款顶级酒,而在于让更多人愿意在日常餐桌上打开一瓶中国酒。“酒可以有高低之分,但这种高低必须建立在‘这是一瓶对的酒’这个前提之上。如果不追求复杂的结构,做一款简单易饮的酒,就应该定价亲民;而选对了风土、付出了更高的成本、做出了更好的品质,在确实经得起市场检验的前提下,定更高的价格也是合理的。”
“反而是要看那些入门水准的酒,更能体现出一个产区潜力和发展水平”
这是一个酿酒师对行业的理解——不是靠一两个酒庄做到极致,而是整个产区、整个产业共同进步。赵德升用二十年的时间,见证了中国葡萄酒从“不像中国酒”到“就是中国酒”的转变。这杯酒还在成长,正如这个产区,这个行业。
对话实录
凤凰网美食:最初怎么进入到这个行业?怎么了解到中法合作示范农场这个项目的?
赵德升:当初我是在大学里面学的果树栽培。毕业的时候,正好我们有一个师兄在参与这个项目。了解了项目以后,他们正好在招人。当时中法两国农业部签订协议的时候,有一条就是——除了提供苗木、设备、技术之外,还要给中方培养技术人员、种植师、酿酒师。所以就在中国来选合适的人选。经过面试和各种环节的考核,就进到了中法庄园,就是中法合作葡萄种植与酿酒示范农场这个项目。
导师肯定也有推荐,但还是要经过层层考核,包括中方的面试,还有法方的面试——项目协调员的面试。我记得跟法方项目协调员是在北京见的面,聊了聊,他们问了一些问题,了解了一些情况。

凤凰网美食:当时去了法国的哪个学校?
赵德升:波尔多的ENITA de Bordeaux,波尔多农业工程师学院。我们上的是最后一年,我跟李德美老师上了同样的课程。
凤凰网美食:同学们都是法国人吗?还是有世界各地的?
赵德升:全部是法国人。全天法语上课。不像有些葡萄酒学校是国际性的,讲英语。那个是完完全全讲法语的,就跟着法国人一起上课。
凤凰网美食:同学们家里都有酒庄吗?
赵德升:有酒庄的,但也有很多没有。当时葡萄酒在法国还是很重要的一个产业,学的人比较多,就业范围也比较广泛。毕业的同学们有些联系,做各种行业的都有——葡萄酒销售、酿酒师、酒庄管理,都有。
凤凰网美食:在法国这段时间,除了技术上的收获,其他方面有什么体会?
赵德升:技术甚至都不是最大的收获。技术这东西,我们在学校上课的那些理论课程,后来我看国内的教材,其实很多的相似性,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最大的收获是在那样一个各方面发展理念都先进的环境里,耳濡目染。那个收获直接就把你对葡萄酒的认知、对葡萄酒的理念、对一款好酒的认识,直接烙印到你的脑子里面去了。那个有时候你没有在那种环境下,靠凭空想象是想不出来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二十多年前,国内刚开始提“葡萄七分原料三分酿造”,那会儿大家都开始提这个了。意思是要把重心转到葡萄园上来。但是在国外,人家多少年前就是这样一个观念了。有些东西你光从书上看,没有在实际经历的时候,和你在那个环境里待了一段时间,理解是不一样的。

你比如说一个葡萄树,怎么样栽培,怎么样一个平衡,怎么样管理。为什么架式做成那样?我们尤其在北方埋土地区,那种独龙干的架式比较多,果实在藤上上下前后左右都会有。你在管理的时候就很难做到精细化。这些观念,你在那个环境里就自然烙印下来了。
我带了好多书回来,两个箱子,一箱衣服,一箱几乎全是书。但后来发现,技术类的东西,在中国中文资料也都能查到。真正带回来的,是一种认知方式——不是靠想象,不是靠书本,而是在那个环境里浸润出来的直觉。
凤凰网美食:从法国回来以后,在中法庄园工作,跟法国的酒庄差别大吗?
赵德升:肯定有所不同。设备、苗木、品种到中国后,调试适应都会有所不同。中法早期的时候,法国的农业部有参与,有项目协调员经常来,有法国的顾问公司提供服务。整个运作是一个新的团队建立起来的,所以和法国那边借鉴得还挺多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当时测糖度,我们用的都是比重计,跟法国人一样。有些国内其他酒庄可能用的方式不太一样。
我回来以后正好连接上中法2003年的第一个采收季。那时酒庄有些在西北农大学葡萄酒的同事, 2003年第一年也是他们做采收。这些同事们没有其他酒庄工作的经验,所以我们可能和另外一些中国酒庄有些差异,更像偏法国的那种方式。
凤凰网美食:中法庄园当时为什么选在怀来?
赵德升:中法庄园当初建设的时候,是做了全国选址的。对山东、天津、宁夏、河北这些地方逐一评估,最后选的河北怀来东花园镇。那会儿是法国人来做这个选择。后来迦南酒业选址的时候,又找了国际团队,美国、澳洲的专家为主,做了更详细的选址,看了各大葡萄酒产区,国内跑了上万公里,了解当地的气候土壤数据、种葡萄历史。最后选来选去,也是选在河北怀来。
不是单纯的因为靠近北京近——靠近北京近不代表你这个地方能出好的酒。还是能看到这块风土,能有生产高品质葡萄酒的潜力,才选的这块地方。这是我们很大的一个优势。
怀来产区的地理位置,还有海拔的差异,从450米到1050米都有酿酒葡萄的种植。高海拔冷凉,葡萄成熟期更长,酸度得以更好地积累;低海拔热量充足,成熟度更高。产区地处燕山与太行山之间,属温带大陆季风气候,光照充足、昼夜温差显著。
凤凰网美食:您觉得怀来产区的优势和挑战是什么?
赵德升:优势首先是地理位置,靠近北京。如果酒庄在当地形成了规模,对北京人的酒庄游是很大的吸引力。
挑战也是靠近北京——产业发展需要政府的支持。宁夏之所以很快起来,政府支持力度大有很大关系。包括参展、活动,都对产业有支持。但是怀来这边,政府资源有限,不能把更多的资源倾向葡萄酒产业。
产区只靠一个酒庄单打独斗,真的蛮难的。我们出去参展,就是一个独立的展位,别的地方都是群展——宁夏贺兰山东麓产区、蓬莱产区、云南产区、新疆产区。当整个产区有名了,大家众人拾柴,机会更多。不是说十几个酒庄参展,别人都去了,我的机会就少了——不是这样的。机会很多,关键是要让整个产区的知名度提上去。

△迦南酒庄
凤凰网美食:中法庄园当时引进了哪些品种?为什么引进马瑟兰?
赵德升:当时引进了16个品种、21个品系。选品种的是法国国家葡萄酒局的一个园艺师,他根据怀来的风土气候特点,选了波尔多品种为主——美乐、赤霞珠、品丽珠,还有霞多丽。另外还选了一些实验性的品种,包括雷司令、长相思、胡珊、小芒森等等。
马瑟兰比较特别。它来自法国南部蒙彼利埃,1961年由赤霞珠和歌海娜杂交培育出来的。那个品种培育出来以后,他们觉得很有潜力,但一直没有在法国得到很好的推广。他们觉得怀来产区应该对马瑟兰有很好的适应性,所以不是当做试验品种引进,是当做一个主栽品种引进的。当时主栽品种就五个——赤霞珠、美乐、品丽珠、马瑟兰、霞多丽。
凤凰网美食:马瑟兰为什么能成功?
赵德升:它的适应范围很广,从北方产区从东到西都有种植,而且相对比较稳定。我做比赛评委的时候,盲品马瑟兰,这个品种得奖的概率比赤霞珠、美乐这些还稍微高一些。
马瑟兰的结实能力强,比较容易控制到一亩地400到500公斤的产量,同时保证很好的品质。尤其在北方埋土地区,行间距大,加上埋土机械损伤,赤霞珠可能只有300公斤不到的产量,甚至200多公斤。投入一样的成本,每公斤葡萄的成本就高了。马瑟兰在管理好的时候,适当多一点产量,如果想做性价比高的酒,马瑟兰更容易实现。
另一个优点是在一定产量的时候,它不容易出现赤霞珠那种生青的味道,颜色、果香、单宁质感都蛮好,适合国人的口味。
而且在陈年方面,马瑟兰的表现令人惊喜。同样放到五年十年的马瑟兰和波尔多混酿放在一起品尝,马瑟兰明显更新鲜,果香会更多一些。
凤凰网美食:马瑟兰有什么不足吗?
赵德升:容易做得过于浓郁、过于饱满,甚至有一点妖娆的感觉。那样会失去葡萄酒灵动的感觉。这时候酿酒师要考虑的不是做加法,是做减法——不需要那么强的浸渍,不需要这么浓郁的口感,让它能够更加精致一些。
凤凰网美食:气候变化给怀来产区带来了哪些新的挑战?
赵德升:近些年极端天气出现得更多了——连续高温或者连续降雨。2025年怀来产区降水量超往年正常约50%。这种时候对易感病的品种打击很大。黑比诺、西拉、丹魄这些品种,有的产量损失达到80%。晚熟的赤霞珠也面临成熟度问题,采收最晚能推到10月28、29号。
但挑战中也有机会。白葡萄品种抗性相对较好,尤其是霞多丽。在这种偏湿润、生长期足够长的情况下,风味会更复杂一些。我们觉得24年、25年的霞多丽都很好。
这种变化需要我们调整传统的经验。我们要多参考东部产区的一些经验,宁夏那边可能要参考我们这边的一些经验。等你适应了,对病害的控制、对气候的适应能力都会增强,品质也会更好。
凤凰网美食:有句话说“好年份是产区的,挑战年份是酿酒师的”,您怎么看?
赵德升:较差的年份就是看谁做得更细致。好的年份风调雨顺,皆大欢喜。遇到挑战的年份,压力会很大——葡萄园管理、采收时间控制、产量影响,都要考虑。
这时候比的是谁更细致、更有专业性。怎么样控制好葡萄的品质和病害,让它充分成熟,再采取适应的工艺。这个过程可能会面临产量损失。这时候要能够坚持品质原则,不能什么葡萄都进发酵罐。
在酿酒工艺的把控上也会有所不同,要投入更多精力。但只要是成熟的酒庄和团队,出来的酒还是好酒。差别在于大年份的酒陈年潜力更好、结构更饱满;挑战年份出来的酒也是一个平衡优雅的酒,该有的都有。
凤凰网美食:中国葡萄酒在国际上的地位现在怎么样?
赵德升:说实话还没有到那种程度,就是说和那些国际上知名的产区得到同样对待的程度,还没有到。
我们有很多好的酒庄,每个产区都有很多头部的酒庄。这些酒庄拿出来和名庄一起盲品、品鉴,都很有自己的特点,品质上也不输。但数量少,影响力还是有限。即使一个酒庄一年几万瓶或十几万瓶,在市场上的影响力还是有限。可能在这个圈子有影响,但要让更多消费者知道,需要产区有一定规模、一定数量的高品质酒庄。
精品酒庄的数量我们还有一定的短缺。中国很大,能找到很多生产高品质葡萄酒的产区。但我们可能发展不到人家那样的规模。我们会有一些产区脱颖而出,一些酒庄脱颖而出,占到世界级的地位。但达到那种影响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迦南酒庄
凤凰网美食:您观察到中国消费者对中国葡萄酒
的态度有什么变化?
赵德升:早些年参加酒展,中国消费者喝了我们的酒会说“这款酒不像中国酒”。那时候这被认为是一种褒奖——意味着酒做得“蛮国际范的”。
现在不一样了。大家参加酒展,产区要么联合展要么独立展,很多人就冲着找这个产区、找那几个酒庄来的。对葡萄酒喜爱程度比较高的消费者,盲品就能说出这是哪个产区、哪个酒庄的酒。这说明中国葡萄酒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
凤凰网美食:这个过程有没有什么关键节点或事件?
赵德升:他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国际上得到重要奖项、各种对比品鉴活动、高端酒店和知名餐厅的酒单,都在促进消费者了解中国葡萄酒。每次做活动,都会碰到很多人说“中国葡萄酒这么好,以前不知道”。每个酒庄、每个产区都在做贡献,让中国消费者了解中国葡萄酒,也让世界认识中国葡萄酒。
凤凰网美食:国外酒评家的评分对中国葡萄酒有影响吗?
赵德升:影响蛮大的。不管帕克还是James Suckling,还是Decanter、IWC这些评奖打分,对中国葡萄酒都是很好地推广。这是我们走向世界的一个渠道和方法——走出去,让人家给我们打分;或者请人家来产区。
这些年中国葡萄酒的评分整体在走高。早些时候高分就是94、95分,慢慢有95、96、97,现在98分也开始出现了。这些国际酒评机构的评分,可以让更多中国人和世界其他国家的消费者看到。发展到一定阶段,人家才会给你做这样的评奖和打分。这也说明中国葡萄酒发展到这个阶段了。
凤凰网美食:中国葡萄酒的自信,是来自国际奖杯的背书,还是对自己风土的了解?
赵德升:两方面都有,但更重要是对自己产品品质有真实客观的了解。这个了解不是“我认为它怎么样”,而是建立在你对其它产区、其它好酒充分了解的基础上。对比之后,你喝自己的酒,就会有一个更客观的判断。
不会说这次得奖了就高兴、觉得酒好,那次没得奖就觉得酒不好——比赛有偶然性。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份信心。这个信心是建立在对世界其它好酒充分了解的基础上,不光是对自己的产区。
凤凰网美食:您对葡萄酒的未来有什么规划?
赵德升:前些年重心放在赤霞珠、美乐、马瑟兰、霞多丽这些主栽品种上。现在对这些品种有了一定了解,重心开始偏向白葡萄品种和黑比诺——做各种实验,应对气候变化的实验、风格的实验。
细节上,包括摘叶不摘叶、剪稍的时间、营养元素的实验、采收时间的实验、酿酒过程中不同酵母的选择、发酵控制等等。我们也尝试实验起泡酒、橙酒。不一定会出最终产品,但希望通过尝试得到启发。有些工艺可能用到正式产品上去。
凤凰网美食:您对怀来产区的未来怎么看?
赵德升:如果这个产区能有更多好的酒庄,形成更大的影响力,对产区知名度提升,对靠近北京市场的游客吸引力,都会增强。相对于山东、宁夏、新疆,怀来产区精品酒庄的数量还是少一些。没有规模、没有数量,就很难形成影响力。靠两家、三家、四家、五家好的酒庄,要形成产区效应还是很难的。
中国葡萄酒未来需要有更多人愿意在日常餐桌上打开一瓶中国酒。不是靠一两个酒庄做到极致,而是整个产区、整个产业共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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