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勇:一个学科的诞生,一代学人的远征——评李华教授《耕土耕心 酿酒酿人:葡萄酒学科的诞生与远征》
发布时间:
2026-11-01
来源:
酉贤

在中国高等教育史上,有不少“从零到一”的学科创建故事。但绝大多数故事散落在档案、口述和回忆录的碎片中,鲜有一部著作能将个人命运、学科建设与产业振兴三条线索熔于一炉,写成一部结构完整、气韵沉雄的纪实力作。李华教授的《耕土耕心 酿酒酿人:葡萄酒学科的诞生与远征》正是这样一部著作。它不仅是中国葡萄酒高等教育的诞生记,更是一代中国学人在改革开放浪潮中“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精神缩影。
一、一部什么样的书
本书的体裁定位颇为特殊。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学术专著,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自传,而是一部以亲历者视角书写的学科创业史。全书九章,从前言到后记,时间跨度从1959年作者出生写到2025年从教四十周年座谈会,整整六十六年。
翻开书页,读者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强烈的现场感。1986年1月8日,从法国波尔多归来的李华走出杨陵火车站,站在寒风里,身后是尚未褪去的波尔多葡萄园内的晨光,眼前是关中平原灰黄的旷野——这个画面几乎可以作为整个中国葡萄酒学科起点的隐喻。一个人从世界葡萄酒的殿堂回到黄土高原,怀里揣着博士学位,脑子里装着“中国为什么没有自己的葡萄酒专业”的天问,脚下是一片尚未开垦的学术荒地。
作者没有把这本书写成个人功绩簿。恰恰相反,书中反复出现的是“我们”而非“我”:贺普超先生三十年前的嘱托、王华四十余年的相濡以沫、张振文等同事并肩拓荒的日日夜夜、1985级30名专科生在澡堂改造的实验酒厂里边学边干的身影。每章末尾的“历史烟云里的个人印记”板块,将个体故事锚定在大时代的坐标系中——恢复高考的1977年、改革开放的1980年、西部大开发的2000年、中国—中亚峰会的2023年——使一部学院史获得了史诗的品格。
二、双线交织的叙事艺术
本书最突出的叙事特色,是个人成长线与学科事业线的双线交织,且这种交织不是简单的平行蒙太奇,而是血肉相融、互为因果的有机结构。
个人线提供了情感的深度。重庆梁平屏锦镇的童年,母亲在煤油灯下教写“田”“土”“禾”三个字,成为全书最早的精神原点——“生于泥土,也要活出芳华”。因家庭成分失去升学机会的少年苦闷、围殴革委会主任后的幡然醒悟、渠县土溪中学路上丢失粮票后的窘迫、四川农学院摸底考试五门不及格的自卑、母亲那封“英语考了5分真是出息了”的家书……这些细节不是闲笔,而是在回答一个根本问题:这个人为什么后来能在杨陵的黄土上扎根四十年?答案藏在童年和青年的苦难里。
事业线提供了历史的厚度。1985年农牧渔业部批复设立全国首个“葡萄栽培与酿酒”专科;1994年亚洲第一所葡萄酒学院在5000元启动经费和13家企业联合资助下成立;从1985年专科到2023年卓越工程师班的本科专业七次迭代;从贺普超硕士点挂靠到2003年自主设立葡萄与葡萄酒学博士点;FRD-DI-T气候区划体系跑遍全国五年收集数据;爬地龙栽培模式推广60余万亩;2018年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2023年“李华干白2008”入选中国—中亚峰会国宴用酒——这不是流水账,而是一个学科从无到有、从追赶到引领的完整生命史。
两条线在关键节点上咬合。1984年在波尔多举办中国葡萄酒品尝会,国产酒遭西方同学偏见,这个屈辱性事件直接催生了回国办学的决心;1986年澡堂改酒厂的狼狈,反过来锻造了“实践育人”的教育哲学;FRD-DI-T体系中“不与粮争地”的结论,呼应了童年母亲“田土禾”三字的初心。个人品格塑造了事业方向,事业苦难淬炼了个人品格,这正是本书叙事结构最成功的地方。
三、史料价值与思想贡献
从学术史角度看,本书的价值首先在于它是一部不可替代的行业口述史料。中国葡萄酒产业在过去四十年经历了从近乎空白到年产量世界前列的惊人跨越,但关于这段历程的系统性文字记录极为匮乏。本书以亲历者的身份,记录了大量第一手信息:学院创办的批复文号、5000元启动经费的来源、13家企业联合股份制办学的细节、五大教研室的设立逻辑、OIV亚洲中心落户的经过、亚洲葡萄酒质量大赛“三维评审体系”的创新设计……这些信息不仅对葡萄酒行业,对研究改革开放后中国高等教育新兴学科建设的学者,都是珍贵的原始资料。
其次,本书清晰呈现了一条“立足中国风土、拒绝照搬西方”的学术思想路线。这一点尤为可贵。FRD-DI-T葡萄气候区划体系的构建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方法论示范:国外积温指标适配地中海气候,却忽视了中国大陆性季风气候的特点——无霜期短、冬季极端低温、生长季降水分布不均。李华团队用五年野外数据证明,必须建立中国自己的区划体系,结论是中国优质酿酒葡萄适宜区达12.5亿亩,其中65%为非耕地。这不仅是一个科学结论,更蕴含着一种学术自觉:中国的问题,必须用中国的数据、中国的方法来回答。
再次,“耕土耕心,酿酒酿人”这一院训的提出和贯穿,使本书超越了一般行业史的格局,具有了教育学和哲学的意味。“耕土”是科研态度——脚踏实地、立足中国土地;“耕心”是人格修养——修身立德、不忘初心;“酿酒”是技术追求——精益求精、传承匠心;“酿人”是教育使命——培养产业需要的人才。八个字,将做学问、做人、做事融为一体,这在当代高等教育语境中尤显珍贵。
四、文笔与精彩之处
作为一部纪实著作,本书的文笔超出了大多数学术回忆录的水平。书中有若干段落堪称美文,读来令人动容。
“母亲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田,第二个是土,第三个是禾。她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三个字——扎根在泥土里,才能长出禾苗,结出果实。”——童年场景的白描,朴素而有力量。
“1984年,我在波尔多举办了一场中国葡萄酒品尝会。当同学们端起酒杯,犹豫着、礼貌性地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那个放下酒杯的动作,比任何批评都刺耳。”——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真正的练兵场,从来不在设备标签上,而在实践的土壤里。”——一句话概括了产教融合的教育哲学。
“贺普超先生说:这一天,我等了三十年。”——1994年学院成立时老教授的一句话,道尽了两代学人的薪火相传。
这些句子不是刻意雕琢的文学修辞,而是从真实经历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它们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背后有真实的苦难、真实的屈辱和真实的坚持。
五、不足与可商榷之处
作为书评,亦应指出本书可商榷的地方。
其一,第一人称回忆录的视角不可避免地带有选择性叙事。全书以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葡萄酒学院为主线,对国内其他葡萄酒院校、其他产区的研究者和企业家着墨较少。这不是缺点——一个人不可能写别人的故事——但读者应意识到本书是“一所学院的诞生史”,而非“中国葡萄酒教育全史”。
其二,叙事节奏前轻后重。前四章(童年、求学、留法、归国)故事性强、人物鲜明、情节饱满,读来欲罢不能;第七章“科研破局”和第九章“薪火永续”则大量罗列项目、专利、奖项、平台和统计数字,叙事的文学性明显减弱,接近成果汇编。作为学科史料,这些数据是必要的;但作为面向大众的读物,后半部分的可读性确实打了折扣。
其三,全书聚焦于“建设”与“成就”,对发展过程中的矛盾、争议和挫折着笔极少。一个学科在四十年中不可能没有走过弯路,一个学院的发展不可能没有内部争论和外部压力。回忆录体裁天然倾向于“选择性遗忘”,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能在适当处加入一些反思性的章节,本书的思想深度会更上一层楼。
六、结语:为什么今天要读这本书
这本书写的是葡萄酒,但它讲的远不止葡萄酒。
它讲的是一代人如何在一无所有的条件下,凭信念和汗水建起一个学科;讲的是“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用四十年野外调查和60万亩推广面积换来的实践;讲的是一个留洋博士为什么要回到黄土高原,因为“中国的葡萄酒,必须在中国的土地上酿出来”;讲的是“耕土耕心,酿酒酿人”这八个字背后,是一种将学术、人格、产业融为一体的中国知识分子传统。
在今天这个浮躁的时代,当人们热衷于讨论“风口”“赛道”“快速变现”的时候,重读一个人在澡堂里建酒厂、在戈壁滩上测数据、在5000元经费下办学院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上的回归。
耕土者,耕心;酿酒者,酿人。这不仅是一个学院的院训,也是一种值得被这个时代记住的人生态度。
吴 勇
2026年10月29日于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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