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丝绸之路上的葡萄酒文化


发布时间:

2020-03-07

来源:

中国酒业协会

唐代是中国古代丝绸之路贸易最兴旺发达的朝代,也是与西方物质文化交流最丰富的时期。丝绸之路虽以“丝绸”为名,但涵盖的不仅仅是丝绸,也包括葡萄以及葡萄酒等富有西方特色的物产,丝绸之路不仅为中国带来了醇美的葡萄酒,也影响了中国后来的酿酒技艺乃至文化进程。葡萄酒文化在一千五百年前的唐代获得了长足而又灿烂的时代发展机遇。

 

广阔的疆域和宽松的外交政策

《太平御览》 卷九七二记载:“蒲萄酒西域有之,前代或有贡献,人皆不识。”有唐一代,疆域大幅扩展,中国地理范围在隋朝统一的基础上实现了更大的地域统一。唐朝前期,先后灭了东、西突厥,统治辖区扩大到漠北和西域的咸海至阿姆河以西地区。其中,就囊括了盛产葡萄及葡萄酒的西域地区,并且这一状况维持了将近三百年。

政治稳定,疆域扩大,唐朝丝绸之路更加兴盛,中原和西域开始了“大规模、长距离”的往来交流。尤其是将生产葡萄和擅长酿造葡萄酒的西域地区并入国土中,国力强盛的王朝在将近两百年的盛唐时期酒禁宽松,这都为葡萄酒在中国历史上的发展提供了真正又伟大的机遇。

 

诗酒文化的盛行

唐朝诗歌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诗酒文化,这其中葡萄酒也自占有一席之地。最为人所熟知的莫过于王翰的 《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凉州,现今的甘肃武威一带,唐朝之前即以葡萄种植和酿造闻名,也充满了来自中原的文化风格,一如美国汉学家爱德华·谢费在 《唐代的外来文明》中所说,“我们知道,凉州就如同旧金山的唐人街一样,这是一座唐朝的胡城,葡萄酒在当时的确被认为是一种能够唤起迷人的联想的,精纯稀有的饮料。但是甚至在驼路更西的敦煌,葡萄酒也是重要庆典上的一种珍贵的附加饮料,这就正如香槟在我们的宴会上一样”。

 

 

王翰(687—726),字子羽,唐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市)人。才知超群,不拘礼节。王翰时任驾部员外郎远赴西北前线,出生于河东一带的他对葡萄酒想来不陌生,而掌管驾部职务负责战区军需粮草的他更是见多了边塞男儿慷慨激昂,色泽殷红的葡萄美酒斟满在夜光酒杯之中,酒色如血,大漠悲歌,戍边将士豪情悲壮,“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或许是对此最好的注解。

值得说明的是,唐朝开通西域,葡萄酒应该最早出现在边塞一带,军中帐下行功论赏,将领士卒开怀痛饮,首选味美多产的葡萄酒,因此军旅题材中屡屡出现便不足为奇了。高适曾在凉州参军,记载:“军中无事,君子饮食宴乐,……觞葡萄以递欢。”《全唐诗》卷一三二李颀《塞下曲》曰:“黄云雁门郡,日暮风沙里。……帐下饮葡萄,平生存心是。”《全唐诗》卷八二七贯休《塞上曲二首》则更生动地描述边塞情景,“蒲萄酒白雕腊红,苜蓿根甜沙鼠出”。诗人李颀,《唐才子传》称其“性疏简,厌薄世务”,其有名的《古从军行》中写道:

胡雁哀鸣夜夜飞, 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 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 空见蒲桃入汉家。

这首《古从军行》描写了边塞军旅生活的矛盾复杂感情,虽借用汉武帝引进葡萄的典故讽刺时事,但却依然反映出唐时葡萄在民间的流行与普及。而且,边疆军旅所饮酒不但有酒色如血的红葡萄酒,更有色白兼黄的白葡萄酒,不仅有来自西域的优质葡萄酒,更得内地所产的本土葡萄酒。

 

 

葡萄酒的另一忠实粉丝当属唐朝第一浪漫诗人李白,“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街上酒家眠”,这是杜甫有名的《饮中八仙歌》之描绘李白的诗李白为世人留下了太多的酣畅诗篇,其中婉约婀娜的《清平调》三首更是古往今来应制诗歌里面的难得佳作,唐李浚《松窗杂录》 记载:

(开元中,玄宗、 杨贵妃于沉香亭赏牡丹)上曰:“赏名花, 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遂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 进《清平调》词三章,白欣承诏旨,犹苦宿酲未解,因援笔赋之:“云想衣裳花想容……”太真妃持颇梨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笑颔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抑亦一时之极致耳。

当时正在“长安市上酒家眠”的李白酒醉未醒,信手而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这其中饱蘸诗人玲珑才情、张扬太真之美的神来之作难道不也是酒神精神的释放么?无怪乎杨贵妃“笑颔意甚厚”,一定要赏赐最好的美酒予诗人,于是特“持颇梨(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为李白酌饮。那么不难想象,玄宗与贵妃日常对饮也首选西凉葡萄酒了。

在唐朝文化自由兼容的氛围里,女性饮酒逐渐成为流行时尚,尤其是贵族女性成为葡萄酒消费群体。唐明皇李隆基特别欣赏杨玉环醉韵残妆之美,宋释惠洪《冷斋夜话》记载:

唐明皇登沉香亭,召太真妃,于时卯醉未醒,命高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明皇笑日:“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

海棠,春日里足以让桃羞杏惭的名花,含苞时色如胭脂晕染未开,半开时红妆掩映,绰约绝代。如果你见过春日里海棠花的美丽风致,就足以想象数杯葡萄美酒后杨贵妃的妩媚多姿了。北宋苏轼赞叹海棠曰“犹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更是生动形象的注解。

 

 

这也进一步影响到了女性的审美观,唐朝女性化妆时,还喜欢在脸上涂上两块红红的胭脂,是当时非常流行的“酒晕妆”,这应该不是米酒或药酒等低度酒的效果,而极有可能是“甘于鞠蘖,善醉而易醒”(魏文帝 《诏群医》)的葡萄酒的微醺之效。

 

 

唐朝最高统治者对葡萄酒钟爱有加,推动有力,促使从都城绵延大江南北无不广植葡萄。随着西域先进的葡萄酒酿造技艺的传入,胡人胡肆遍及长安,民间酒家随处可见。享用葡萄酒已不再是王公贵族、文人名士的特权,文人志士乃至寻常百姓也都有幸品尝。从王公贵族到文人墨客,从贵族女性到酒肆胡姬,以及各类诗人艺术家都是聚饮宴乐的主力军,而其中怎能少得了美好的葡萄酒呢?就这样,在酒精微醺的世界里创造出了盛唐热情洋溢的诗酒文化。唐朝丝绸之路上葡萄酒文化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见证了东西方在经济、政治、文化以及社会生活中相互影响的历史进程,折射了中华民族热情自信而又兼容并包的中和精神。

 

葡萄的保健益身功效早就被历代帝王所关注,早在汉代的《神农本草经》就有记载:“葡萄味甘性平,主筋骨湿痹,益气倍力,可做酒,生山谷。”

 

在唐代,驻颜有术的武则天也钟爱葡萄酒。武则天与太平公主出游作 《游九龙潭》诗曰:“山窗游玉女,涧户对琼峰。岩顶翔双凤,潭心倒九龙。酒中浮竹叶,杯上写芙蓉。故验家山赏,惟有风入松。”可见女皇帝除了钟爱“多籽丽人”的石榴外,也经常斟饮产自西凉的名贵葡萄酒以美容养颜。据 《唐本草》 载,葡萄酒具有“暖腰肾、驻颜色、耐寒”的功效,武则天终年八十二岁,堪称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之一。

除了帝王贵族女性饮用葡萄酒之风的流行,随着葡萄酒技艺成熟和产量的增加,唐代民间酒家酒局中也颇见女性形象。王绩(585—644),初唐诗人,字无功,自号东皋子,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县)人。“高情胜气,独步当时”(辛元房《唐才子传·王绩》),时称“斗酒学士”。王绩《过酒家》五首之二、三云:

对酒但知饮,逢人莫强牵。

倚炉便得睡,横瓮足堪眠。

有客须教饮,无钱可别沽。

来时长道贳,惭愧酒家胡。

嗜酒如命的斗酒学士看来经常光顾胡姬当垆的葡萄酒酒家,可诗人经济拮据难免赊账,日积月累力所难及,债台高筑的他却又抵挡不住葡萄美酒的诱惑,再“高情胜气”也难免愧对酒家胡女了。 

 

 

《全唐诗》卷七一一贺朝《赠酒店胡姬》曰:

胡姬春酒店,弦管夜锵锵。

红毾铺新月,貂裘坐薄霜。

玉盘初鲙鲤,金鼎正烹羊。

上客无劳散,听歌乐世娘。

欢聚宴饮,男女杂坐,歌舞相伴,美酒酣畅,唐朝人们日常生活的自由富足,精神娱乐的乐观与自信,从女性饮酒之风中可见一斑。

唐朝以前,中原地区的葡萄酒主要依赖于丝绸之路的往来输入贸易,且葡萄酒消费仅是王室贵族专享的奢侈品。唐朝以后,随着疆域扩大,使得源自西域的葡萄酒开始大规模的输入内地,同时随着多民族的深入往来,熟悉葡萄酒酿造技艺的胡人胡肆入住内地。当时长安西市及城东曲江一代有许多胡人开的酒肆,多以葡萄酒闻名,且有貌美如花的胡姬侍酒,不难想象,唐朝经常歌咏葡萄酒的诗人们如王绩、王翰、李白、白居易等是出入胡姬酒家的常客。满腹文章的文人骚客们,蒲饮陶陶然也!这是在葡萄酒的微醺下,诗人们诗兴大发,情性尽情舒展,开启了唐代令人不能不为之陶醉的“诗酒文化”。

 

 

除了文学领域,葡萄酒文化还进一步影响到了人们的日常审美生活,从唐朝女性的酒晕妆到日用海兽葡萄铜镜的流行,乃至敦煌莫高窟壁画里大量多彩葡萄纹装饰的藻井,都说明葡萄酒文化逐渐融入人们的审美情趣和精神生活中。一如爱德华·谢费在《唐代的外来文明》 中写道:“在几百年中,一串串的葡萄一直被当作外来装饰的基本图样而在彩色锦缎上使用;而在唐镜背面的‘古希腊艺术风格的’ 葡萄纹样式,则更是为世人所熟知。”

 

 

在莫高窟初唐209窟的葡萄石榴藤曼藻井在莫高窟初唐209窟的葡萄石榴藤曼藻井、初唐329窟的葡萄莲花边饰等中,到处可见葡萄枝蔓缠绕、硕果累累的美丽图案,寄托了中国古代人民对于生产丰收、人丁兴旺等的美好愿望。

文学作品中葡萄酒美好的诗词歌咏伴随的是葡萄酒在社会阶层中的普及,同样的,葡萄这一风物也逐渐成为流行时尚,优美又实用的海兽葡萄铜镜成为贵族女子闺阁梳妆必备,敦煌建筑艺术装饰中更是出现了大量的葡萄纹饰,从皇室官员到民间百态,葡萄和葡萄酒文化已然走进社会文化生活,逐渐融入到人们的审美情趣和精神生活,也开始融入到中华历史文化长河之中。

然而,安史之乱后随着经济的衰落和政治的动荡,唐后期酒业的逐渐没落也影响到葡萄酒的发展。葡萄酒的下一个黄金时期就得等到地域更加广大、酿酒技艺更加成熟的元朝了。

 

 

综上,唐代便利的交通保障了西域的高品质葡萄酒能够源源不断地进入内地,中原地区葡萄的广泛种植为当地的自产自酿提供了便利条件,酒户酒家甚至胡人胡肆在都城以及各大城市的广泛出现,自由宽松的饮酒之风,女性群体的加入以及诗人艺术家们都争相以葡萄酒为歌咏表现对象,因此形成了唐朝灿烂的诗酒文化和伟大的艺术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