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祭飨的举杯 —历代绘画中的酒与酒文化


发布时间:

2020-02-15

来源:

中国酒业协会

随着周礼在春秋战国时期的逐渐衰微,酒更多地出现在不具备礼仪制度的古代内苑生活的宴饮图中,这与中国书法在魏晋时期对于法度的关注一致,由三代传至汉晋的酒文化,在祖宗祭祀与正统社稷的活动下延续着其礼制的光辉。

 

山东嘉祥武梁祠西壁有“穆王见西王母”题材画像砖,其所表现的故事正是《列子·周穆王》中“穆王不恤国是,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瑶,王和之,其辞哀焉”的故事。其间西王母与周穆王皆手持羽觞,虽为天神与帝王之尊,但却以宴饮为乐,洋溢着东汉艺术特有的欢快,这场景看来并不似历史传说,而更近似于两汉时期的豪园宴飨。

东汉庄园经济的流行,使原本森严的礼制产生了松动。大量私人庄园的出现,使得宴饮成为这个时期墓葬画像石与壁画艺术的重要题材。时至三国时期,更是在东吴左大司马右军师朱然的墓中出土了国宝宫闱宴乐图漆案与彩绘贵族人物图漆盘。彩绘贵族人物图漆盘共分三组绘十二人。上层远景绘五人,右侧一对高等级夫妇后有女仆侍立,左侧跽坐两位男性访客,在他们之前置酒樽与一对摆满耳杯的圆案。中部五人,左侧一人对镜梳妆,中间画二人对弈图,前有棋盘及放置耳杯的圆案,右侧二人则画驯鹰。下层绘人物出游图,一人骑马,一人跟于马后,浮游于山岳之中。此盘用笔简练,以流畅的线条描绘出贵族生活的闲适惬意,将墓主朱然的生前故事忠实记录下来。

宫闱宴乐图漆案在其中部长方形的黑色漆地本体上绘制了庄园、内院、宫闱的宴乐场景,是特别珍贵的三国时期绘画杰作。全画共绘五十五个人物,主要人物上侧大多有题记注明其身份。右上角绘一帷帐,皇帝正与后妃并坐帐下,案下正有一黄门侍郎举案叩拜。此画面题记留有明确的“皇后”二字,据此可知帷帐下所坐的中心人物是皇帝,但因没有明确题记,终究不可考为何朝何代的皇帝。在此主景人物右侧,绘两列王侯、公子与夫人等跽坐于方毯之上,面前陈设漆案耳杯。在他们身后的建筑中则有一些人物从建筑的窗间向画面中央眺望。其榜题文字显示这排座席上依次绘皇后、子本、平乐侯及夫人、都亭侯及夫人、长沙侯及夫人等人。画面两侧恭立着虎贲和羽林郎,持钺执弓,队列严整。右下角的“大官门”旁有负责守卫的值门,而女值使和抬着“大官食具”的两位侍者刚刚从门内穿过。画面近景的庖厨仪卫,负责这场宴会的举行与安防。画面中心为娱乐表演的杂技百戏,可见弄丸、弄剑、寻橦、鼓吹、连倒、舞女、大乐、转车轮、猴鳖对戏等节目,百戏图右侧有乐部伴奏,有击建鼓、击缶等不同乐工,鼓吹并作,洋溢着动感与韵律。弄剑男子手中五剑翻飞,寻橦大汉扛竿而立,竿顶转盘有“腹旋”表演,横竿两端各有一倒挂悬空。右下方毯还有四个童子表演软功。巨大场面的宴乐百戏图题材曾常见于东汉墓葬壁画之中,这些宴乐题材的出现大体是为了表现墓主生前的交往与活动。但像朱然墓这般将皇帝画入宴乐之中的却前所未见。且这场宴会中所表现的皇帝左右拥抱嫔妃,子本与皇后勾肩搭背,都亭侯及夫人狎昵失度等,都将这场原本属于森严礼制中的宫廷宴乐表现得如此轻松。

美酒与百戏共飨,将酒从礼仪的森严中挽救出来,裹挟着对现实世界欢愉的向往,将墓主朱然所在的孙吴时期的社会物质文明发展程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宋徽宗以崇宁三年应天府崇福院内所出六枚春秋宋公戌钟为蓝本,命大司乐刘昺仿制大晟编钟并复兴上古雅乐。宋赵九成《续考古图》载:“崇宁三年甲申岁孟冬月,应天府崇福院掘地得古钟六枚,以宋公钟又获于宋地,宜为朝廷符瑞,寻上进焉”,注重祥瑞之兆的徽宗认为这套编钟的出世是“于受命之邦出为太平之符者”,便依古钟式样,命铸泻务精心铸造编钟12套,每套正声12枚,中声12枚,清声4枚,总共336 枚。并在次年始造大晟乐,《宋史·徽宗本纪》载:“八月辛卯赐新乐名大晟,置府建官。”政和三年开始演习,五月三十日“行大晟新乐”,大晟编钟自此亦成为北宋宫廷乐府“大晟府”之重器。政和鼎是徽宗政和六年赐与宠臣童贯作为家庙祭祀的重器。全器器型、纹饰皆仿商鼎形制,器内铭文采西周赐铭体例。“钟鼎齐鸣”的北宋并未延续西周礼乐的辉煌,在徽宗朝最后短暂的辉煌之下草草收场,但其对礼制的复兴与确立,却为之后南宋宫廷历史故事画的磅礴兴起起到了关键作用。

(北宋)大晟编钟·南吕 
通高28厘米,宽18.4厘米
辽宁省博物馆藏

 

经历靖康之难后,随着徽、钦二宗被金人掳走,大片北方国土尽失,风雨飘摇间继立大统的南宋王朝迫切地想通过礼制的复兴证明其政权的正统性。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诗经图这一题材得到了充分的发展。宋高宗赵构御笔书诗经、马和之配诗经图卷这个创作组合在南宋时期蔚然成风,并有了充分的发展。

《诗经》的出现其实是对周礼的复兴与重新解读。周人对礼制的奉行与追求在春秋战国时期随着周天子势力的衰微而慢慢瓦解,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时代思想洪潮下,对西周礼制的追求从未停止。这就好比魏晋割据时期对两汉文明的向往,五代十国时期对隋唐文化的追忆,《诗经》成为东周文学史上最为璀璨的明珠,它不仅记录了民歌与雅乐(《风》与《雅》),还保留了《颂》这种记录周王室及贵族宗庙祭祀的乐歌。而“礼制”作为宗庙祭祀的核心也被完整且忠实地记录在《诗经》所吟唱的辞藻之间。现存宋代《诗经》题材绘画有16种22件之多,其中多为宋高宗书马和之补图。清王毓贤《绘事备考》载:“高宗尝以毛诗三百篇诏和之图写,未及竣事而卒。”后由孝宗继其事,仍令和之补图,可见南宋初期对于《诗经》图卷绘事之重。现存高宗书马和之补图的诗经图有描写民歌的故宫博物院藏《豳风图卷》7段、辽宁省博物馆藏《唐风图卷》12段等;描写雅乐的故宫博物院藏《诗经·小雅·鹿鸣之什图卷》10段、《诗经·小雅·节南山之什图卷》9段、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藏《诗经·小雅·南有嘉鱼篇卷》6段、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诗经·小雅·鸿雁之什图卷》6段等;描绘贵族宗庙祭祀的乐歌的故宫博物院藏《诗经·周颂·闵予小子之什图卷》11段、辽宁省博物馆藏《诗经·周颂·清庙之什图卷》10段、《诗经·鲁颂三篇图卷》等。其中以故宫博物院所藏《诗经·小雅·鹿鸣之什图卷》最具代表性。

宋高宗书马和之补图《诗经·小雅·鹿鸣之什图卷》是明确记载于《绘事备考》中创作于宋高宗赵构时期的名作,为十段本图说式诗经题材诗画长卷。画卷开首即以宋高宗赵构楷书“鹿鸣之什诗经小 雅”大字开场,分十段御笔亲书“鹿鸣之什”十篇并由马和之补图。高宗御笔书体端庄潇洒,极尽宋室帝王书体妍媸之美。其首篇《鹿鸣》有“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及“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语。

《鹿鸣》是《诗经》的“四始”诗之一,作为古人宴会上所吟之歌,其以美酒悦嘉宾,正符合朱熹《诗集传》“先王因其饮食聚会,而制为燕飨之礼,以通上下之情。而其乐歌,又以《鹿鸣》起兴,而言其礼意之厚如此”之说。作为君王宴请群臣之起兴,在吟唱“呦呦鹿鸣”时“鼓瑟吹笙”,正似《礼记·飨饮酒义》“工入升歌三终,主人献之。笙入三终,主人献之。间歌三终,合乐三终,工告乐备,遂出记载之制”,可谓宋代诗、书、画、乐之合的最佳典范。其每段御书之后所配马和之补图,也将画家代表性的“蚂蟥描”运用得淋漓尽致,颇为不俗。“鹿鸣”篇补图以山中呦鹿起始,绵延山中群鹿或鸣或跃、或三两觅食、或由山中而来,其描绘各具姿态,一片平淡清新。与其相对的则是画面左侧豪华宫苑中的华灯盛宴,君王坐于殿中屏风之前,两侧嘉宾左右分列四阵,皆面前摆满酒宴彝器。殿外丹陛下仪卫环立,殿前乐工鼓琴奏乐,以悦君臣。纵观全画,可见酒在宋代恢复上古三礼中皆是不可或缺之物。

 

(南宋) 马和之 豳风图卷·七月 (局部) 

纵25.7厘米 横557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故宫博物院另藏有一本马和之绘《豳风图卷》,其中“七月”段画一年农事,画家运用山涧曲折的构图将岁寒春耕至秋收葺屋等多个情节全部放在一段山水之间,反映一年四时不同季节的耕作与活动,其后运用绘画庙堂宴饮之乐来歌颂周人农耕之本。堂中人物皆饮酒作歌,觥筹交错,正合画后传高宗赵构楷书题记《豳风·七月》之语“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酒为欢愉助兴,却由一年辛勤而得,正是宋人所祈周礼之源。

 

文章引自:石钊钊. 盛世祭飨的举杯——历代绘画中的酒与酒文化[C]. .大匠之门 23.:北京画院,2019:206-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