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这个东西(散文)
发布时间:
2019-11-06
来源:
青岛故事山川
人醉酒后,常常会有一种后悔的感觉,且不说身上难受,就是酒席间一些豪言诳语,想起来都觉得可笑,一块喝酒的大都是性情之人,喝酒爽快,不虚委推让,举杯则干,不知不觉中就喝多了,美其名曰:酒逢知己。其实酒场上能有多少知己?都知道喝酒误事,但有时却控制不住,高兴起来喝得昏天黑地。有时见书法家酒后挥毫泼墨,诗人出口成章,现场吟诗,文艺之人弹拉奏唱,甚是羡慕,而我等偶尔爬格子之人,酒后没有灵感,昏昏欲睡,却又睡不着,心中不乏烦恼。
酒,如同一种催化剂,很容易触起人们的喜忧哀乐,在工作压力紧张或在日常生活中,它似乎成为人们一种压力或精神的释放剂,我们常看见,平日一脸严肃,沉默寡言者,酒后,高亢兴奋,夸夸其谈,把杯推盏,一醉方休的滑稽场面。
酒,其实是个好东西,其历史可追溯到远古时代,那时,人们采集果实吃不完就储存起来,果实变质发酵后,食用会产生愉悦的物质,这是最原始的酒。随着农业的进化,谷物和由谷物做成的食品变质发酵也会有类似的物质产生,慢慢人们学会了控制发酵,酿酒工艺也应运而生,出现了各种品味的酒,酒的出现,给人们的精神带来了趣味,丰富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几千年的历史,数不尽的故事,酒,流传发展到现在,似乎形成了一种特有的酒文化。当然,“酒文化”不单是指酒有它自己的文化,更是指酒已经融入了文化本身,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官场浮沉、商场厮杀、职场角逐……似乎都离不开酒场。
自古至今,喜欢饮酒的人不在少数,古人饮酒除官场、商贾,多为酒趣,寻求灵感,大都比较单纯。“欢会酌春酒,摘我园中蔬”,这是陶渊明表达园中摘菜,欢快饮酒的心境,他辞官归隐后,有朋友来访,无论贵贱,只要家中有酒,必一块喝,自己醉了就对客人说:我醉了要睡觉,你们喝足了离开即可。饮酒不拘细节,随心所欲,也不强勉他人。而现代人饮酒,多出于应酬,利益得失,相互利用,劝酒盛行。
当然,朋友相聚另当别论。俗话说:无酒不成席,有朋有客,摆酒洗尘,闲时相聚,把酒言欢,喜事登门,举杯相庆,愁上心头,借酒消忧。这都是喝酒的理由,朋友聚会,如果坐在一起光吃饭不喝酒,那场面似乎有点尴尬,难以尽兴,所以,酒也就成了一些人生活中的必备品。
酒虽然是好东西,但以前我却不会喝,家里的人也几乎不喝,父亲平日滴酒不沾,节日喝一小杯啤酒则满脸通红,吃点饭就倒头睡觉了。计划经济时期,逢年过节每户供应5瓶青岛啤酒,一家六口人,连一瓶都喝不出来。
喝酒大概是从下乡后开始的。下乡的第二年,公社党委为了培养知青,选我在村里当了个生产队长,大队书记请队长们到他家吃饭,书记在村里是老资格,13岁当儿童团长,解放后一直担任村党支部书记。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院子里挂着几盏马灯,摆着一条低矮的长方桌,队长们坐在马扎、小板凳上,每人面前放着大半碗散装白酒,至少有三两。

其实,书记是不喝酒的,大家都知道他不胜酒力,但他却愿意让别人喝。那天喝酒时他往碗里倒了一点,一口喝掉了,然后说:随意喝,随意喝,大家多挑(夹)菜。有酒量大的竟然一口气都干了下去,我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直冒烟,咳嗽起来,身边六队队长帮我夹了口菜,书记笑着对我说:没事的,慢慢地喝。生产队长大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对我这个小青年也挺关照,没有过多劝酒,但我最后还是把那碗酒喝光了,感觉浑身热乎乎的,稀里糊涂地回到知青点,倒在铺上就睡着了。
那时,觉得村里的人似乎都喜欢喝酒,但因为生活困难买不起,所以有的人对酒特别敏感。有一次,我到场院保管仓库去,保管员神秘兮兮地从玉米囤里扒出一瓶白酒,咬开瓶盖,让我尝尝,架不住他的好意,接过来喝了一口,靠!也是火辣辣的,一下子吐了出来,这时有人喊他,他慌忙盖上瓶盖,顺手把瓶子塞进玉米囤里,走进来的是饲养员,见到我讪讪地说:队长在,我点点头,他嗅了嗅,问保管员:有酒呀?保管员说:没有!

他不信,恳求地说:拿出来喝口唄,然后像犯了烟隐似的到处乱翻,保管沉不住气了,从墙架上拿出一个瓶子塞给他说:你喝吧!他接过去打开瓶盖就喝,噗的一口喷了出来,x,什么东西?火油!保管员哈哈大笑,我也忍不住笑了,我示意保管把酒拿出来给他喝,他摆摆手,直到饲养员走了也没舍得拿出来。
后来我回青就业,分到一个以体力活为主,不太待人见的国营企业,也许因为年轻是党员,车间里经常给我安排些又脏又累的活干,上白班、中班、夜班还经常顶岗,委以“重任”当小组长,班长,反正是领着大家干活。大约半年以后,车间党支部书记、主任找我谈话,让我当半脱产的团支书。车间书记、主任家在农村,从一线工人中提拔起来,工作十分认真也很负责任,对工人要求严格,也许是车间工作压力大,俩人整天板着脸,动辄批评人,常与青年工人发生争执。听统计员说,青年黄xx有一次和书记吵起来,怒火冲冲,拿了把菜刀玩命,撵得书记满车间跑。
我半信半疑,感觉有点搞笑,平日虽听到些牢骚话,但还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仔细想想,他是有点楞,但挺讲义气,干活也不错,大家一块干活聊天扯淡,打趣说笑,也没觉得有什么隔阂。其实,年轻人在一起还是比较对心思的,听说我当了团支书,一些青年提出来要申请入团,其中还有黄xx,我双手赞成,当然前提是干好活。团支部有时组织开展文体活动、搞义务劳动,团员都自觉参加,许多青年也积极参与。下班后,有时到人家里去走访,有时一块到小饭店喝散啤酒。那时,散啤都是用白瓷碗,一碗一斤两角钱,打酒还要带与酒钱相仿的菜肴。大家喝酒不多,但说话投机,交流甚欢。
一天,下班时,车间李主任笑眯眯地让我到办公室去趟,进去后见书记也在,办公桌上摆着几饭盒菜,他笑着说请我喝酒,我莫名其妙,不知何意,书记说:你工作干得好,现在青年有干劲了,俺和老李表达个心意。我听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意思是喝酒不行,工作干得也不咋样。

书记不由分说地斟满杯,端起来说:来,我先敬你一杯!我不知所措地赶紧端起杯来,也一口气干掉了,似乎觉得不太辣,主任也敬,喝掉了,我又敬他俩,不知不觉中一瓶酒喝完了。书记说:好,还行,有潜力!说着又拿出一瓶兰陵大曲,七十年代,那大概算是好酒了,在他俩人的表扬中,我有点忘乎所以,结果喝多了,书记用自行车把我送回了家。
第二天起床,头晕得厉害,上班后,书记见我问道:怎么样?我说难受,以后再也不喝了,他笑着说:记打不记吃。当时我还不信,可是没过多久就应验了。那次,厂里涨工资,大部分人都涨,我年限不够不在调资范围内,书记主任还专门到劳工科,想为我争取个余外名额,但没成。我挺感动,但还是半开玩笑地说:发工资请客呗。没想到还真的请客了。
那天下午发工资时,李主任让会计把他和书记及班长们当月长的工资扣了出来,书记让我和统计员去买酒,他们开班组长会,安排工作。回来后,见车间会议室的桌子上摆满了饭盒菜,都是从伙房打来的,我们买的是白酒、红光葡萄酒,光州啤酒。
知道白酒的厉害,那天,我只喝红光葡萄酒,以为劲小,结果很快就晕乎了(以后才知道这种酒几乎是用酒精勾兑的),有的班组长则不依,让我也喝点白酒,他们大都住厂单身宿舍,家多在胶州、红岛,个个有酒量,我不太知晓,扛不住他们一遍一遍地让唧,加上有点喝多了,于是添上白酒跟他们喝起来,咕嘟…咕嘟,就像喝白水一样,干了两杯,口渴了又喝啤酒……,那天,喝得一塌糊涂,朦胧见人少了,只有俩人趴在桌子上睡了,会议室里一片狼藉,统计员在那里打扫,忽然间,脑子有点空白,接着就迷糊了过去。

那晚,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同事送回去的)。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头晕恶心,浑身难受,忽然想起喝白酒的情景,咕嘟咕嘟,想呕吐,一侧身,还没来得及下床就喷在了地上,吐出来的都是酒,挣扎起来,喝口水也吐了,吃点苹果也吐,眼前总浮现出,咕嘟咕嘟喝白酒的场景。
那是醉酒最厉害的一次,如同大病一场,一连两天吃不进饭,一听到酒就想吐。自那以后得出个教训:凡争强好胜,放开量喝酒时,必醉无疑,凡要酒喝时就差不多要醉了。
后来,我调到厂科室,以后又考入政府部门机关,虽然有时也喝酒,也有喝过量的时候,但从来沒像在工厂车间那次醉的厉害。
随着年龄增长,环境、场合的变化,渐渐发现,喝酒的人几乎都有自己的故事,好的赖的、兴奋的颓废的;以酒助兴、借酒烧愁,酒后发狂,酒后失态等,似乎都有过不同的经历。细细体会,酒场犹如人生百态,当酒精在人的身体里发酵时,场面也热闹,有的以酒壮胆,毫无顾虑地说一些平日不敢说的话,有的把敬酒当成宣誓,竭尽溢美之词,博取领导欢心,也有颇于心计之人,把酒桌饭局当作机会,小心试探别人的心底,趁你兴奋时套出几句酒话,成为背后黑你的把柄。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有人喝酒,有人不喝。喝酒的人喝多了容易说酒话,不喝酒的人把酒话当成真话,令人郁闷。当然,别人喝酒,你不喝也挺尴尬,以前,曾有一阵子身体欠佳,遵照医生叮嘱一直没喝酒,但参加聚会才体会到,你一个人不喝酒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百无聊懒,酒酣至兴,酒味正浓,烟雾缭绕,喝酒的人兴高采烈,高谈阔论、手舞足蹈,不喝酒的竟昏昏然,自己先醉了。
酒,这个东西,成就了一批人,也毁了不少人。在公款请客吃喝盛行的那些年,酒局成了一种工作,领导来了喝酒、检查工作喝酒、评比选优喝酒、部门间工作交流也喝酒,企业公关喝酒,做买卖谈生意喝酒……。有的因为能喝酒,善巧言令色而被提拔重用,有的因喝酒失态毁了前程,还有的因喝酒过量身体患病甚至撒手人寰。
有朋友说,喝酒之人能喝说明身体尚好,倘若不想喝酒了,身体可能也就出了毛病。这话有一点道理,但问题是,身体出毛病,有了危机岂不晚矣。
前几天,我遇见一位老邻居,是童年的小伙伴,问起他哥,他说去世了,我惊鄂不已。去世两年了,每天喝酒,白酒一斤,啤酒一次十瓶,死的很突然,也没有什么痛苦……,他说的很平静。

我听了,心里一阵难过,默默无语。他哥大我四岁,年轻时帅气,高鼻梁大眼睛,因常锻炼,肌肉饱满,孩子们叫他“大块”。他喜欢看武侠小说,讲义气,爱打抱不平,颇有正义感,我上初中时他已参加工作了,在锯材二厂当钳工,有时,让我到厂里去拉作废的冰糕棍回家烧火,有时,一块钓鱼、洗海澡。有一次,游泳后,还骑自行车带我到劈柴院喝散啤,那是我第一次喝散啤酒。
八十年代,我结婚时住团结户,一天,趁妻子上中班,约他到家里喝酒,晚上十点多,妻子下班回来了,我俩还没喝完,挺尴尬,他匆匆告别,弄得我心里过意不去。后来,见过几次面,看他脸色晦暗,劝他少喝酒,他说已经习惯了,不喝不行。没想到竟然就这样地走了!
历史上,饮酒者有豪侠义士也有无赖酒徒,有平民百姓也有达官显贵,有练武豪放之人也有文人墨客。庙堂之上可养尊处优,喝点好酒,养生尽兴,平头百姓迫于经济,喝烈酒则往往容易上瘾成癖,对身体百害无利。酒,这个东西也因人而异。身体尚可,适量饮酒是愉悦的,但过量饮酒或嗜酒成性难免是一个悲剧。

近日翻阅梁实秋《饮酒》一文,说他在青岛期间经常饮酒,似乎是为消磨时光。文中写道:“我在青岛居住的时候,那地方背山面海,风景如绘,在很多人心目中是最理想的卜居之所,惟一缺憾是很少文化背景,没有古迹耐人寻味,也没有适当的娱乐。看山观海,久了也会腻烦,於是呼朋聚饮,三日一小饮,五日一大宴,豁拳行令,三十斤花雕一坛,一夕而罄。七名酒徒加上一位女史(女诗人方令孺),正好八仙之数,乃自命为酒中八仙。”
“胡适之先生过青岛小憩,在宴席上看到八仙过海的盛况大吃一惊,急忙取出他太太给他的一个金戒指,上面镌有“戒”字,戴在手上,表示免战。过后不久,胡先生就写信给我说‘看你们喝酒的样子,就知道青岛不宜久居,还是到北京来吧!’我就到北京去了。现在回想当年酗酒,哪里算得是勇,直是狂。”

青岛人喝酒大概不能与一些外地人同一而语,也许与地理环境有关,依山傍海,山高海阔,喝酒也略显豪爽粗狂。但人身处社会不可能总以喝酒论英雄,嗜酒成性成大事者又有几个?酒,这个东西,也成事,也败事。酌饮养性,多饮伤身,酌情饮酒,抒情言志,人生也许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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