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苏龙:敖云不是me too波尔多
发布时间:
2026-10-24
来源:
葡萄酒杂志

收到敖云酒庄行的日程安排表,看到其中有一天要爬四个2000米以上的葡萄园时,我深吸了一口气。要说走访大香格里拉产区的酒庄有什么门槛,体力绝对是放在首位。当我一边呼哧带喘地走在葡萄园的大斜坡上,一边小心翼翼地别让自己顺坡摔进澜沧江的时候,庄主苏龙走在前面如履平地,还能底气十足地介绍每个葡萄园的土壤特点和管理方式。这位才刚来敖云不到半年的新庄主,适应速度可真快。
梅里雪山的云低下来的时候,澜沧江峡谷里的风就带着凉意了。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陡坡,西当、斯农、说日、阿东四个藏族村落的葡萄园沿着等高线铺开,被拆成700多个地块,每一块都有自己的编号、朝向和管理档案。这是敖云在香格里拉的第十三个年头。
2026年,敖云站在第二个十年的开端。Maxence Dulou带领团队奠定的微地块体系和国际口碑已经成型,接棒的是从宁夏贺兰山东麓来的苏龙,一位中国本土葡萄酒科班出身的管理者。敖云已经证明了,在大香格里拉产区能够出产世界知名的葡萄酒。接下来,苏龙要带领敖云做什么?

敖云的第二个十年
敖云的葡萄园分布在梅里雪山下的四个村庄里,海拔约2100至2600米。西当的葡萄园朝东,砾石和沙土较多,微气候相对温暖,葡萄成熟较早。斯农的坡地上有板岩,较平缓处有黏土。说日的葡萄园朝西,成熟时间较晚。海拔最高的阿东则以西向、西北向坡地为主,葡萄成熟时间更晚,酿出来的村酒有更紧致的结构。
高海拔是四个村庄共有的特性,但每款村酒的风格各不相同。敖云正牌红根据村酒的表现来进行调配,每年的比例都会有变化。以2022年份为例,正牌红的村酒配比为西当26%、斯农11%、说日26%、阿东37%。这一年,采收从9月28日持续到11月17日,历时51天。酒庄的年份资料记载,31公顷葡萄园被划为773个风土地块,由131户当地农户家庭共同管理。进入酒庄的葡萄,再按35种风土类型分别酿造。采收次序、分开酿造与最后的调配,是敖云表达这片土地风土的方式。

翻开敖云的年份史,可以清晰地看到演变过程。
2013-2015年份,更像是探索期,正牌红只有赤霞珠和品丽珠,酒体偏浓郁饱满。2016年份开始出现西拉和小维多。2017年份,梅洛首次进入调配。到了2022年,五个品种的比例是赤霞珠55%、品丽珠14%、梅洛17%、西拉7%及小维多7%。葡萄品种增加,四个村庄在每一年承担的角色也随之变化。
陈年容器的选择也在改变。2014年份的新桶比例为40%;2017年份仍全部使用新、旧橡木桶;2018年份开始使用陶罐,2021年份的资料中出现玻璃罐。到2022年份,组合为15%新橡木桶、30%旧橡木桶、25%陶罐、20%不锈钢罐和10%玻璃罐,新桶比例大幅度降低。
苏龙认为,“这样的做法非常大胆,但背后的逻辑是要做到‘应然表达’,不想用更多的橡木桶来掩盖这个地方本身的风土味道。”

敖云的风格不断在变化,早期浓郁、饱满、带明显橡木味的特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高海拔河谷地区特有的轻盈、细腻和优雅感。这不是审美偏好的转向,而是对这块地理解加深之后的自然结果:2100米以上的冷凉高原,昼夜温差巨大,生长季长达140到160天,酚类物质、酸度和糖分缓慢同步成熟,古海底沉积土带来的矿物感,本来就不需要过多橡木桶的“加持”。
这也是敖云从尝试到确定的过程。一开始,团队并不确定这块地能够酿造出什么样的酒,只能参照已知的成功范例,即波尔多式的赤霞珠混酿。但一年一年地积累,一块地一块地地评测,慢慢找到了敖云自己的调配方式。这块高海拔陡坡地的“应然风格”,本来就不是“me too波尔多”。

苏龙接棒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颠覆,是传承。在他看来,敖云今天的葡萄园管理和酒的品质,是托尼·乔丹(Tony Jordan)、Maxence Dulou,以及先后参与其中的酿酒团队和当地种植者共同积累的结果。如今,Maxence继续担任两年期顾问,酿酒和葡萄园管理采用委员会制决策,Maxence、苏龙、葡萄园负责人王慧杰、酿酒师牛鑫一起讨论,不是一个人拍板。“不是我来了以后要把宁夏的经验照搬到这,这是行不通的,”苏龙说,“这两年也是我学习的过程。”
苏龙到任几个月里,几件事已经在推进:重新测绘风土地图,更新地块档案;推动西当村的滴灌改造,同时研究斯农坡地的水分管理,让灌溉更精准,未来也不必让人爬到水源地开阀门;考虑更新除梗设备,并对多年表现不佳的品种逐步嫁接。这些举措来自他和团队对葡萄园的观察,究竟如何影响品质,还需要由之后的年份回答。

在大自然面前的谦卑
每一个来大香格里拉产区的人,几乎都会被梅里雪山的自然之美所震撼。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做葡萄酒,苏龙反复强调“谦卑”的重要性。
三江并流是世界自然遗产,梅里雪山是当地百姓的信仰。“相对于这个世界自然遗产来说,我们做这个行业的什么也不是”。在苏龙看来,酒庄无论酿出多少酒,相对于这片山川都是微不足道的。但正因为“微不足道”,才更要小心谨慎。

苏龙不讳言对产区新进入者的担忧。敖云带火了大香格里拉产区之后,越来越多的独立酿酒师和新酒庄进来,这是好事。一个产区要健康发展,不能只有一家酒庄在高处。但他同时看到两个让他不安的现象:一是有人为了开垦葡萄园,把生长了几百年的核桃树砍了;二是不少新酒庄不上污水处理设备,葡萄罐酸洗碱洗的废水直排澜沧江。
“你做这点酒对大江大河来说不算什么,但你把大量污染物排进去,这不行。”苏龙说。为了酿酒而破坏这里的生物多样性与水环境,在他看来本末倒置。
苏龙也要求从敖云自身做起。他表示,酒庄正在推进ROC再生有机农业认证,并提出将酒瓶从850克减到550克的减碳计划。除了土地,敖云也需要顾及共同管理葡萄园的当地农户,可持续发展的意义,不能只停留在拿到一张证书。对于一个位于“三江并流”区域、与村民共同管理葡萄园的酒庄,长期的土地管理、用水及当地农户的参与,都会影响敖云能够走多远。

开门迎客,怎么迎?
敖云已为香格里拉葡萄酒打开了一条通向国际市场的路。2013首个年份上市后,酒庄逐渐获得国际专业领域的关注。2022年,敖云2018年份进入波尔多酒商网络La Place de Bordeaux,借助这一体系面向国际市场发行。
渠道和声量让敖云有了知名度,但真正到消费者面前,问题又来了:喝到敖云的人,能否从杯中辨认出四个村庄共同塑造的风格?如果没有去过产区,能否理解这瓶酒为何需要如此细致的种植与调配?

苏龙希望更多人走进酒庄,亲自走走葡萄园,看看这片大山大河。按照他的介绍,敖云过去一年仅接待约8组访客,自他今年4月到任至今,已接待300多位访客。未来,他设想每天接待两批,让客人有时间走进葡萄园、品鉴,也认识村庄。这仍是正在形成的酒庄体验计划。
苏龙在酒庄门口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原来荒滩上的杂草和碎石清走,换土,种上花花草草。他收集不少横断山区的植物,种在酒庄里。“将来你来了,阿东走完、品鉴完,不用着急离开,某棵树下有个小凳子,某个木楞房里有个茶室,你可以自己待在那里享受这个时光。”
他也很反对“修饰过的藏民家访”。这次行程里,他直接把我们这帮人带到村民家里,没有专门打扫,没有换餐具,请的唱歌的大姐就是村里人。“有人问我要不要请点弦子拉得好的?我说不用,就是村子里面的。你修饰过了就没有了。”

应然表达:
不是me too波尔多
在葡萄园里,苏龙用“应然表达”来解释他对于风土的理解。用他的原话说:“Terroir 是‘这块地是什么’,但这句换成“应然表达”是‘这块地该成为什么酒’。酿酒师的任务不是发明一种风格,而是发现并实现这块地本来就指向的那种酒。”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就在到敖云的每一个决策里:为什么新橡木桶从40%降到 15%?因为不想用橡木掩盖这块地本来的样子。为什么用陶罐和玻璃罐?因为它们更中性,能最大化表达风土。为什么重视白葡萄酒?因为这块地的白葡萄潜力巨大,阿东村的霞多丽村酒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正牌敖云白也在产品规划之中。

敖云的位置也在变化。在苏龙看来,它是LVMH体系里,最能从中国“反向输出”的品牌之一。中国的自信和品质,如果只停留在喊口号,没有办法说服别人。只有一款充满匠心、品质能够让人信服的酒,才能让人进一步相信它来自的土地。敖云受到关注和认可,有集团背景和渠道的帮助,但最终仍要由瓶中的酒接受检验。
苏龙想让敖云成为一个窗口。对于国外消费者来说,他们可能压根不知道梅里雪山脚下有四个藏族村落,不知道三江并流是世界自然遗产,不知道131户老百姓在两千多米的陡坡上手工种葡萄。但一瓶敖云酒摆在面前,他们可能会好奇,这个味道从哪里来?甚至还可能想来这里看看。

成为“该成为”的酒
过去十余年,敖云一直在探索这片土地究竟能够酿出什么样的酒。接下来,苏龙希望继续将它做成在这块土地上“该成为”的酒。
高海拔葡萄园的年份波动,仍在完善的产区配套,以及市场对于国产酒的认知惯性,都是现实的挑战。敖云在一边向前走,一边做调整。苏龙希望,无论是在哪里的消费者,喝到敖云时,能够感受到这款酒背后的用心。大香格里拉产区,不只是一个产地名字。它是一种完整的风土表达:这款地,本来就该酿造出这样的葡萄酒。这样的品质与风土,值得被世界看到。
世界葡萄酒版图上的一个坐标,可以由名字标出,但这个坐标的意义,最终仍要由酒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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